期,齐诗允的行踪变得极不规律。
她会把需要的文件分批带走,重要资料也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过夜。紧接着,她又抽空把手上的工作一项一项交出去,文件整理得异常仔细,连施薇看了都忍不住调侃她,说她像是在替自己写「离职说明」。
当时她只是笑笑,没有解释。
偶尔,她会回半山过夜,但更多时候还是住在花园道的公寓里。
那间公寓对她而言,更像一个中转站。租期一到,不属于她,不属于任何人,也不属于未来。
在雷耀扬身边时,她依旧是那个温柔又体贴的雷太。她会记得他的作息和习惯,会在他应酬晚归时留灯,也会在他靠近时,主动迎合,不再拒绝。
可她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矛盾的事。
一方面,把自己从所有风险节点上抽离。另一方面,却把雷耀扬留在原地。
她不再谈工作,也不再提未来。她把时间留给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:整理旧物、清点账户、与律师反复确认离婚协议条款。没有情绪,也没有犹豫。
但她很清楚,这并不是安全无虞的后路。可除了继续走下去,她别无选择。
每个月,她都要去几次蓬瀛仙馆看望方佩兰。
仙馆香火依旧旺盛,来往信众颇多。阿妈的牌位木色温煦,齐诗允站在那里时,从不求什么,只是会跟阿妈低声说话,说近况,说天气,说“快了”。
她在心里承诺:等这一切结束,就带阿妈离开香港。离开这座擅长把伤害写进程序、再用「合法」掩盖一切的城市。
雷耀扬是在接她从蓬瀛仙馆离开时,提起那趟旅行的。
“你不是休年假吗?”
他说得很随性,却不像是临时起意:“圣诞节过后,我们去维也纳吧,听讲今年会下大雪。”
说这话时,男人正在把她的右手手指慢慢紧扣,动作自然得一如往常。他知道她最近身体不好,知道她夜里睡得浅,也知道她不愿再碰工作。
齐诗允没有拒绝,只是点点头后,顺势靠在他身旁,低声应承说好。
那一瞬间,她甚至认真地想过,如果一切可以停在这里,会不会更容易?
可她心里很清楚,这趟旅行她一定会失约。因为计划的时间点已经早就写好,不容任何人和事更改。
就算是雷耀扬,也不能让她动摇。
但最近真正让她心生忐忑的,是几件极小的事。
那天下午,她在花园道公寓整理文件,雷耀扬打了个电话给她,说可能晚一点回。他语气和平常一样,没有多余解释,却在挂断前多说了一句:
“如果有陌生号码找你,不要接。”
他说完,自己也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补了一句:“最近垃圾电话多。”
齐诗允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
可电话挂断后,她却很久没有动。雷耀扬不是会多此一举的人。更不会突然替她过滤外界。
那句话,不像关心。更像是提醒。
翌日,她去半山取东西,碰见司机时,对方照例替她开门,却在她抵达目的地下车时迟疑了一瞬,说了一句:
“太太,最近如果有不熟的人问起雷生的行程,请小心应对。”
语气依旧恭敬,却明显多了一层分寸。她那时才意识到,有什么已经越过了她原本设下的边界。
不是文件。不是证据。而是人。
她回到屋里,坐在客厅沙发上,忽然想起近来几次极其细微的变化。
雷耀扬开始提前回避某些社交,他接电话时不背着她,却会下意识避开关键词;甚至连那趟去维也纳的行程…他都订得异常低调,没有走惯用的渠道。
这些都不像是单纯的体贴。
更像是在…替她挡。
那一刻,齐诗允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:雷耀扬已经不只是站在她身边。他正在被动地,进入某个正在收紧的范围。
她原本以为,自己已经把所有风险都引走了。把所有痕迹都压进制度与流程里,把雷耀扬放在一个看不见,也碰不到的位置。
可她忘了一件事。
雷这个姓氏本身,就是一种牵连。
那天晚上,她独自坐在落地窗前,看着山脚下的灯海一点一点亮起来。城市仍旧繁华,秩序也如常井然。可她却第一次感到一种灭顶的自责。
不是因为计划而悔疚。
是因为她终于明白,自己所谓的「不牵连」,只是她一个人的设想。
而雷耀扬,从来没有真正站在安全线之外。
维也纳的圣诞市集,灯光应该会很温暖…可她知道,那只是一个她与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。
因为圣诞节之前,她必须把所有事情,推进到一个再也无法回头的节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