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阮被他三言两语哄得平息,那边议事也近了尾声。谢钰个高腿长,三两步便跨了过来,同谢迟竹低声笑道:“夫人可还喝得惯茶水?”
谢迟竹横他一眼:“没个正形,当心吓着人家姑娘。”
谢钰从善如流:“下次一定注意,谨遵夫人教诲。”
谢迟竹眉梢一挑,仿佛在说:还有下次?
那边阿阮垂眼,又忍不住偷看,觉得方才雪一样不可亵渎的人瞬间鲜活了起来,心中是压不住的艳羡。
此时晨雾尽散,众人也终于要动身。
一行人集结完毕,领头的汉子又将几条规矩重申,其他同行的村里人也表现得格外严肃。随后,众人便向山中踏去。
山路并未被刻意开拓过,皆是经年累月由村中人踏出的小径。起初,那道路虽然嶙峋了些,但尚可供人正常行走。
两侧草木繁茂,鸟鸣虫声不绝于耳,同寻常山林别无二致。村里的汉子在前头拿着镰刀开路,其余人分散警戒,谢迟竹始终留在谢钰半步之内。
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,地势渐高,林木也愈发幽深。过分繁茂的树冠将日光割得支离破碎,空气逐渐潮湿冰冷。
“——唔!”
队伍中央倏然响起一声惊呼,只见谢迟竹身形一晃,整个人险些跌倒,幸而身侧的谢钰及时将他扶住:“夫人可是乏了?”
软香温玉在怀,他略微调整肩膀,好让人靠得更舒服些。
“……无妨。”半晌,才听谢迟竹低声说,“一时被绊住了,没有大碍。”
只见他脚边是一个新砍伐的树桩,树根狰狞张狂地裸露在泥土外,险些将人的衣摆都勾出了口子。
他说着没事,声音却发虚。立即有人怜香惜玉地接话道:“也走了挺久,正好有个树桩子,不如我们就地歇息?”
一呼百应。片刻后,谢迟竹也坐在树桩一侧,手指在其上轻叩。
只见这木桩有约莫好几人合抱那么粗,年轮却远远对不上号,一圈一圈在其上长得稀稀拉拉,好不惨淡的模样。
其他同行人自然也瞧见了,都显得见怪不怪。
谢钰垂眼,看见他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写了几笔,勾出一个“阵”字。
第91章
谢钰神色一肃, 又看那指尖向远方几处古木巨石轻点。
——看似杂乱无章,但若以特定的顺序连接,天地灵气的流动竟然真的隐隐有了规律, 构成了基本的阵势。
机缘巧合?有人故意为之?眼下还无从知晓。
他肩上微微一沉,是谢迟竹偏头靠了过来, 佯作阖目养神状。
谢迟竹屏息凝神,正将神识扫出,喉头却倏然泛起一阵腥甜。
此处的灵力流动似是一潭静水, 探出神识才知其下皆是暗流汹涌!谢迟竹的神识被裹挟入其中, 肉身目眩不已,气海亦隐有奔涌暴走的迹象!
他正和那股洪流对抗, 强撑着要将神识收回, 只觉得自己身如滔天巨浪中一根孤木。
手背上却陡然传来一股至阳至纯的暖意,如汩汩涓流将人稳稳托住,缓缓向四肢百骸滋润。那真气沛然中正, 叫谢迟竹原本苍白的脸色都红润了些许。
“谢兄弟, 你家夫人可歇息好了?这山路是难走些,要不再歇歇脚?”
眼见着其他人开始催促,谢钰还想借口拖延些时候, 却被谢迟竹挣开了手。他微微摇头:到此为止吧。
谢钰这才同他人歉然道:“内子向来体弱,连日行路又有些气闷,这才耽搁了时候。眼下已经无碍了,大家继续行路便是。”
“且慢。”谢迟竹却缓声道,“我备了些有驱虫之效的香囊, 亦能清心提神。诸位兄弟要是不嫌,还请再添一个,总归没有坏处。”
香囊用上好的布料缝成, 其上寥寥针线勾勒出活灵活现的吉祥纹样,淡淡的草木清香也叫人不禁心生喜欢。
谢钰同他交换一个眼神,知道其上都是能护佑平安、退散邪物的符文,能助人于瘴气中守住心神。
有限的时间内,这已经是他能为凡人所做的极限了。
汉子们哪里见过这么精巧的玩意儿,纷纷喜笑颜开地谢过,先前心里因休息生出的芥蒂也一扫而空。
休整完毕,一行人再度踏上山路。不多时,众人眼前光线渐亮,一片开阔的乱石地出现在眼前。领头的汉子开口介绍道:“这里原本是一片河滩,但泉眼干涸了,就只剩下石头。等到夏天下大雨,可能还会有一点水。这里最容易迷路,大家小心!”
闻言,谢迟竹微微抬眼,只见干涸的河谷地向下蜿蜒,怪石嶙峋交错,深绿浅绿苔藓纵横,隐有山雾涌动。侧耳细听,还有呜咽怪响飘荡,使眼前开阔的光亮显得更为怪异。
明亮的风景里,能见度却相当有限,参差的窄缝和孔洞宛如野兽的尖牙。
汉子又扬声道:“各位记住了,遇到不该看的东西就闭上眼,不要乱说乱摸,一刻钟我们就能走出去!”

